没有了,都没有了。手握长枪、用血肉之躯挡在同胞身前的那群人,终于还是全部都离开了。他们大概是没有丝毫后悔的吧,最后的遗憾,大概就是没有办法继续守护这片疆土、这片山河了吧?
没有关系,剩下的,就由我们来完成吧!莲玥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你们已经累了够久的了,安心休息吧,我们会像你们一样,守到最后一刻。
至德二年十月。
乌云蔽日,天气阴沉,风吹过,卷起街道上的灰尘,将这空气搅得更加浑浊,街道之上,渺无人烟,一片萧条破败。
“师兄。”莲玥抬头,灰尘有些迷眼,她揉了揉,眼睛显出几分红肿来,看向身边的男人,“已经十个月了,这里,还能支撑多久?”
至德二年元月,安禄山叛军攻至雎阳,唐河南节度副使张巡帅军民守城,万花弟子便都留了下来,相助守城,如今,已是十月了,情形正越来越糟糕,她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将士和百姓,还有……与她从小相伴的同门们,在这一战中丢了性命,她记得那一件件玄衣被血染透,却仍旧是浓重的墨色,似乎并无不同,唯有那肃杀的血腥之气难以掩盖,昭示着一条条生命的逝去。
安禄山大军人数众多,补给充分,而他们,已在这里困了整整九个月,几乎颗粒无剩。
“不知道。”身边的男人干脆的摇头,见莲玥咬着唇,忍不住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但是待援军抵达,便可解围了吧。”
“可是师兄……”莲玥抬头,直直地盯着男人,眼中没有惊慌,只有波澜不惊地平静,“天策府已灭门,各地节度使临阵逃脱,圣上自顾不暇,还有谁,会来相助?”
男人一愣,而后很快便笑了起来,抬手揉乱了她的头发:“最坏的结果,也无非一死罢了,何惧之有?”
莲玥呆了呆,也一样笑了,是啊,最坏的结果,也无非一死罢了,何惧之有?
“大夫,让我去守城吧!”双臂缠满绷带的男人步履蹒跚,刚想要偷偷离开,却被莲玥拉住,皱着眉轻斥:
“你这样,和找死又有什么分别?”
“我没事的,大夫让我去吧!”男人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却执着地想要挣脱莲玥的手:“城不能破啊!”
“你……”
“是啊大夫,我也没事,让我去吧!”
“还有我!”
……
这里算是医帐,莲玥两人负责留守此处照顾病人,身为医者的两人生平最讨厌病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可看着这些浑身伤痛未愈却请求上战场的人们,阻止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哎,小心!”
一人挣扎着想要上前,却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莲玥弯腰去扶,却突然从袖中掉出一个小盒子来,在地上滚了滚,终于停住,莲玥望了眼,却突然脑中一片空白,脸上血色尽失,腿一软,跪倒在地。
那是……五毒教长老送的那对小虫,此刻分明已经死去,尸身僵硬。
小虫是以心口血相喂,与主人性命相连,她还是好好地,小虫却死了,原因只有……出事的人,是阿廷。
“阿廷……”莲玥喃喃,颤抖着伸手抚上那只小虫,泪水,终于克制不住地从眼角滑落……
“玥儿?”
“师兄,我没事。”莲玥扯出一个笑来,泪水却流得更凶,其实不该意外的,战场那么凶险,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也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她只是有些遗憾,最终,还是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呢……不过没关系啊,莲玥抹去眼泪,起身看着眼前那一队身穿甲胄、趾高气昂的狼牙军,笑着执了笔在手——阿廷,我们大概……不会分开太久了呢……
“从我的病人身前滚开!”凝气于笔尖,莲玥浅笑,出手却是前所未有的凌厉,竟让身侧的师兄和身后的伤患们同时都呆上了一呆,便见她出手如电,笔尖已然点上了对面人的咽喉。
“只要我还活着,谁也别想动我的病人。”玄衣的男人很快回过神来,同样抽了腰间的笔,迎了上去。
……
至德二年十月初九,雎阳城破,所有军民,连同相助守城的万花弟子,尽数战死。
同一日,万花谷一夜飞雪。
百岁的药王带着年幼的弟子们,在谷中看着纷飞的大雪,默然无言。
万花谷,闭谷。
谷口的凌云天梯从此废去,万花谷,再无入口。
安禄山叛军于雎阳被拖住一年,为大唐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唐军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进而成功反击。
宝应元年,安史之乱平。
大唐从此再不复盛唐气象,元气大伤,中原武林高手凋零,各大派因派精英弟子相助平乱,损失无数,经年难复,自此开始休养生息,而……天策府与万花谷,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成为传闻,再渐渐地……连传闻也不见提起。
十年后,江湖上忽然出现了一批身着墨色衣衫的年轻医者,他们医术高超,运针如神,却赠医施药、仁心仁德,但有疾厄来求,从无推辞,亦无要求,在他们手下得到救治的病患不计其数,而每当问及来历,却都只是转着手中的笔,笑而不语。
——全文完——
【希望大家能接着看完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写到这里,我想要写的,也就全都结束了。我知道这个结局是不那么让人愉快的,而我自己本身,也是he的坚定拥护者,但是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维持这个结局——包括天策府和万花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