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窃蓝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当然在郗浮薇看来,闻家倒霉终归是件好事。
这次她从书房里出去之后,于克敌总算没再拉着她苦口婆心,说着门当户对的话了,两人寒暄了几句,走去大门的路上,倒是说起了欧阳渊水:“真没想到,这人居然是中官的暗子,那些人的手也忒长了。”
于克敌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也难怪,中官跟在永乐帝左右侍奉,居然在千里之外能够笼络到前途无量的举子,相比之下,锦衣卫却只找到了郗浮薇这样的女眷,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
长此以往的话,锦衣卫地位越发下降不会是危言耸听。
“手虽然伸的长,事情真正还是要靠咱们来做。”郗浮薇因为当初进入锦衣卫,多少有些被裹挟的意味,并没有跟锦衣卫同仇敌忾的情怀,不过是想着跟沈窃蓝各取所需罢了。
此刻倒没多少紧迫感,不咸不淡的劝,“不然那欧阳渊水也不会自揭身份跑过来跟咱们通风报信了。”
“听说他之前一直缠着你。”于克敌皱眉道,“你当心点,那些无后之人做事最是极端,差不多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的。你可不要上当!”
“说到这个我正烦恼呢,虽然方才大人亲自开了口,让他别太过分,他也当面给我赔礼,说是以前太孟浪了。”郗浮薇诉苦道,“可是回头大家继续同出一府,他会不会信守承诺,不再打扰我,也未可知!到底他在邹府地位比我高,我也不好拿他怎么样。然而如今外头已经在沸沸扬扬的传我跟闻羡云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想再掺合进这种乱七八糟的传闻里去了!”
于克敌不知道沈窃蓝已经跟郗浮薇说过会收拾闻家了,闻言安慰道:“闻家跟定国公府搅和在一起,如今陛下既然关注到,又舍不得拿徐家那两位主儿怎么样,这闻家少不得要成替罪羊!你且看着吧,闻家蹦跶不了多久了。到时候谁还会相信那闻羡云的话?必然觉得他乃是见色起意,看到你模样俏丽,调戏不成妄图用颠倒黑白的方式将你强索到手。”
郗浮薇嘴角扯了扯,说道:“这名声也未必好听……不过也是我自己命不好,摊上这样的人家。”
说话的功夫已经到门口了,这时候天色已晚,两人简短道别之后,郗浮薇也就离开。
她没走几步,头顶就飘下小雪来。
在巷子里人家偶尔挂出来的灯笼下,有一种春日柳絮纷飞的错觉。
郗浮薇看着这场景,有片刻的怔忪。
是想起来从前父兄都还在堂的时候,春絮时分,合家出去踏青的一些事情。
那样融洽的天伦之乐还鲜活在目,郗家却已经分崩离析,天人永隔。
恍惚片刻后,她伸手拉上兜帽,快步走过了这满巷飞雪。
到了外面,人声传来,那种适合放飞思绪的宁谧没有了,心头反而畅快了点。
回到芬芷楼的时候,晚饭的时间已经过了。
还好邹府素来善待西席,绿莎跟上楼来伺候,说道:“厨娘专门给先生留了饭菜,要奴婢现在去拿上来吗?”
得到郗浮薇允准后,她去拿了饭菜来,伺候用饭的时候,又悄悄禀告了一些楼里发生的事情。
一些鸡毛蒜皮郗浮薇也不是很在意,随口应付两句了事。
忽听绿莎说:“姚姑娘好像跟姚姑姑闹翻了,今儿个用晚饭的时候,母女俩居然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傅先生似乎想劝来着,但姚姑姑没作声……也不知道是姚姑姑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不想跟她说话?”
郗浮薇就问:“姚姑姑为什么不想跟傅姐姐说话?”
“奴婢也不知道。”绿莎笑了笑,说道,“当时因为先生您不在,奴婢也不好在花厅里久留,就是觉得姚姑姑似乎有些怨气的样子……那怨气多少有点冲着傅先生去的意思。”
“傅姐姐素来会做人,怎么可能得罪姚姑姑呢?”郗浮薇心念转了转,又盘问了些细节,因为这两日频繁的跑沈窃蓝那儿讨论正事,也没怎么关注傅绰仙还有姚灼素,一时半会的倒也推断不出什么,只是记在了心上,道,“可能你看错了。”
绿莎也不争辩,笑嘻嘻道:“可能吧……还好奴婢什么都没说,不然就要多事了。”
郗浮薇笑了笑,没再接话,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
时间转眼就到了傅绰仙的生辰。
正文青莲酒楼
青莲酒楼因为跟古时候那位诗仙的渊源,在济宁府很有些名气。
府中士子们重要的文会,差不多都在这儿举行。
酒楼以临街的主楼为基准,后头孔雀开屏似的散开了七八座独门独户的院子,是专门接待贵客,或者如傅绰仙办生辰宴这样用的。
因为酒楼是毗邻传闻中诗仙浣洗笔墨的泉水而建,这会儿就引了泉水环绕整个酒楼一圈,各个独门院子里都有份,据说春日里玩流觞曲水最是得宜。这个季节草木衰残,望出去也有些“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思。
傅绰仙因为预算有限,只取了最小的一套院子,摆的酒席也是中等档次。
索性邹府的几位主人虽然都没到,邹琼若等弟子也由尚夫人借口“年纪小不懂事,别打扰了先生们的兴致”没来,但尚夫人还是派了近侍到场道贺的。
过来的近侍是位三十来岁的姑姑,跟傅绰仙这年纪的女孩子有点格格不入,点了个卯也就走了,来去都很低调,但她走后没多久,酒楼的人就过来告诉傅绰仙,那姑姑加了钱,让把酒席换成最好的。
“这必然是夫人的好意。”傅绰仙闻言跟郗浮薇还有姚灼素说,“邹府平素就很厚待咱们了,不想连生辰宴也还要劳烦夫人破费。”
“兖州府上下谁不知道邹家的厚道?”郗浮薇微笑道,“要不邹府怎么会是高门望族呢?这都是历代积福的缘故。”
傅绰仙作为主人是提前过来的,郗浮薇还有姚灼素左右无事,就跟她一起出发了。
这会儿宾客们还没来,三人于是检查了一番场地,也就叫了个攒盒先坐着了。
略说几句闲话,感慨了下邹府的周全,就有丫鬟进来禀告,说是孙公子到了。这孙公子就是傅绰仙在庄老夫人寿辰上认识的富家公子,说起来傅绰仙今日下血本在这边请客,也是为了他以及还没来的一位公子。
此刻闻言,傅绰仙当下就站了起来,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嫣然道:“你们坐,我去瞧瞧。”
她去了没多久,就带着个绿衫公子进来。
那绿衫公子十七八岁模样,面皮白皙,就是身材忒胖了点,乍看去跟个球似的,脸上的肥肉将眼睛都快挤成一条线了。虽然长相不佳,但看面相很是敦厚,过来跟郗浮薇还有姚灼素问候的时候,话没说完,脸先红了,很是单纯羞涩的样子。
倒是他带的小厮还伶俐点,帮忙补充说城里某几家布庄都是孙家的,今日孙公子也专门带了最新进的布料过来给郗浮薇她们做见面礼,因为东西比较重,怕车夫之类贸然进来唐突佳人,如今都搁在外面,打算等离开的时候直接搬上邹府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