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塵:「可是在為你那徒兒憂心?」
玦塵不知上次見的那小蛇便是自己徒孫,還當那可憐孩子如幾位師侄所說等著魔族奪體時以修仙之體與其同歸於盡。
雖未得見,但對那般悽慘又勇敢的少年,饒是玦塵也忍不住一陣惋惜:「那孩子也是可憐。雖說人各有命,有時候也不得不感嘆一句命運不公。」
可憐,命運不公?
這話放在此間世界任何一個人身上許還有幾分可信度,獨獨放在顧笒煊身上,卻是實在可笑。
畢竟他乃氣運之子,天道眷顧之人。倘若連他都可憐,那這世間就真真沒有幸運之人了。
容塵:「師尊多慮。我那徒兒氣運不凡,自不必我擔憂。」
「可為師瞧著,你不像從前那般淡然心平。」玦塵搖頭將手中棋子放回棋罐,起身拉開木門。清風翻山越嶺撲面而來,將門窗撞得哐哐作響。
「有些事旁觀者說的再多,也比不得自己親身領會。」
「這局棋你悟不透,死磕下去毫無意義。不若置於一旁,待思透再來落子。」
他手搭涼棚眯眼望了眼屋外生機之貌,忽的便想起年少時在凡間見過的雪山冰川。
「為師欲出去遊歷一番,你可要同去?」
「比起遊歷山川,徒兒還是更喜歡呆在宗門。」容塵雙手虛合,彎腰沖師尊背影遙遙一拜,「便在此祝師尊一路星河長明,喜樂相伴。」
玦塵迎著山風往前幾步,似要乘風而去,聞言回頭報之一笑:「我還是更喜歡『風雪載途』這句祝願。」
即便路途遙遠艱辛,也有風雪為伴。
容塵下意識往前幾步,捕捉風中細碎字眼,終是忍不住將困在心頭多年的疑惑問出:「日月山河、四時風物,世間美景甚多,師尊為何獨愛那冷寂雪白之物?」
「為什麼?」從剎那頓住的背影來看,玦塵好似怔了一瞬,面向青山的神情有過片刻茫然。
可終歸是隔了太久,記憶已然斑駁,早已分辨不清最初的喜愛來源為何。
「時間太久,為師也……不記得了。」
他忽而轉頭對容塵道:「世間美好事物眾多,可真正屬於自己的不過寥寥。若可以把握珍惜,便莫要錯過。」
他這話說的真誠由心,說完有過片刻怔住。隨即輕輕搖頭,帶著自己也說不清想不明的茫然不知,滿懷期待行往遠方。
*
玦塵說完那段不明不白之言便袖袍一揮,走的瀟灑隨心。徒留容塵站於原處,呢喃著他隨口之言,靜不下心。
腦中倏地閃過道友浴血奮戰,同門悉數倒下的場景。那是如噩夢一般的曾經,他最害怕的過去。
容塵閉了閉眼,第無數次提醒那已是過去,如今尚可挽救。拼盡全力才沒讓自己墜入無邊夢魘中。
虛撐著桌角,穩了穩神,踏步往峰頂而去。
沒有人知道,其實比起遺憾錯過,他更害怕失去。
可他本一無所有,又害怕失去什麼呢?
最初的最初,他怕死。無他,是命運捉弄,給他一個生來短命的身體,以至於他格外渴望健康長壽。
可最終還是敗給死神,來到了這堪稱夢一場的書中世間。
他無牽無掛而來,本以為二十多年的心如止水已將自己鍛鍊得心如鐵石波瀾不驚,卻沒想此番世界待他極好,不僅給了他健康的身體,甚至從師尊到師兄弟,從長老到弟子,無一不對他諸多照顧。
所以現在的他,害怕前世結局再現。
他辜負過一次,這一世,他發誓拼死也會護住,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哪怕為此萬劫不復,他也在所不惜。
怕死鬼也有想要守護的親人,外來者也妄想更改命運。聽來不過一場笑話,卻是他傾注所有的豪賭。
他在與此間天道爭,但真正上賭桌的,卻是天道看中的氣運之子——他的徒弟。
雙方博弈,而與他博弈的那方已然被他掌控。雖不知哪裡出了問題導致這般局面,但好在結果在他期望之內。只要博弈方不反悔,這場賭局,他必贏。
行至峰頂,低頭而望,青曜四峰眾山盡收眼底。
從天南海北吹來的風,吹過散落各城各地的同門道友,挾裹此間溫暖於宗門各處奔涌而來,其猛烈與溫情,足以撫平他所有焦躁不安。
靈識鋪天蓋地四散而去,掃過展翅而過的飛鳥、枝繁葉茂的古樹、短腿蹦躂的野兔……掃至青春洋溢的弟子時,忽的便想起他那不知所蹤的徒弟來。
穿書之初便拜入青曜成為玦塵真人徒,行哪做何都是受人尊敬的存在。加之此世無異體心魔從中作梗,本該在認出男主後敬而遠之,保全自身為上上之策的他,實在沒有道理,也沒有理由去接觸那造成他噩夢的源頭。
可……他做不到。
他並非悲天憫人以德報怨之人,所在乎珍惜的無非只有師門之人。但許是先入為主將男主認作那心善師侄,以至於即便看清局勢,知曉理應如何,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觀無動於衷。
在他遇到自己之前,在自己看不到的短短几年間,他受過太多。
乞討、拐賣、鞭打、獻祭,他不過八歲,卻仿佛世間一切苦難都被其一一嘗遍。人心險惡與人間冷暖悉數經歷,本該心如死灰對世道人心不抱期待,卻仍滿懷希冀渴望有人拉他一把,救他逃離深淵。